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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有一段时间很有点儿百无聊赖,就是怎么都不对,这种感觉呈周期性出现,长辈说,有这种感觉的原因很简单,属于典型的吃饱了撑的!
  每到此情此景,我就感到需要一点刺激了,于是就开始翻找恐怖片,我看恐怖片时的表现与感觉很有些无聊,既想看,强烈地想看,又不敢看,一到关键时刻,马上闭上眼睛,要多无聊有多无聊,颇有点活不明白又死不起的意思。
  我有一个朋友,很少看书,就单单喜欢看恐怖小说,她的感想就是恐怖小说,文字的形式比恐怖影视要吓人,我不明白,追问,她说文字的描述可能会产生想像,她能想得比恐怖电影的画面还恐怖,我一听,就打颤,她说这话可真是恐怖。
  我想不出,我看过一些恐怖小说,可是就是想不出,我很奇怪,我是一个有点儿懂得想像为何物的人,平时,看到一个香艳的词儿,都能浮想联翩,偏偏就是于此道,半点儿想像力也无,可惜,可惜。
  我对朋友解释,我说她心地不是很纯净,不像我,根本想不出什么恐怖的画面,朋友立刻嗤笑,好在我是个肯稍稍直面现实的人,也就承认了,我确实谈不上什么心地纯净,我是怕,非常怕,怕看到,甚至连想一想,也绝对不做。
  周德东的恐怖小说,我看了一些,他写恐怖小说的目的不是用来吓人,而是让人不再害怕,令人恐怖的人、事,往往是最脆弱的。
  恐怖的感觉有时候很像用情很深时,都一样地身不由己。当一个女子深深爱上一个男人时,只要提到有关这个男人的事,哪怕是琐事,女子都会反应很强烈,不同于情深许许的表现方式,恐怖的反应形式则呈现成尖锐犀利的样子。
  东方的恐怖片与西方的恐怖片全然两个样子,这与两者的审美方式有关,西方油画讲究“像”,画作一出,有模有样,追求与实物的相似程度;东方写意画则不求“像”,求“神似”,如丰子恺对两种画作的欣赏,中国画中的竹子,不求像不像生活中的实物竹子,只求表现出竹子的特殊神韵,高风亮节,不用绿色颜料来画,反而用红色的朱砂来画,力求表现出竹美的姿势、活的神气。
  西方恐怖片,据我看来,我是不大害怕的,细品滋味,怕早被恶心冲淡了许多。西方恐怖片大多是呈现实物的恐怖,把好好一个人吃得剩下大半个,或是咬得残破不堪,或是弄个电锯,把人锯成沫儿,我实在欣赏不上去,也不能说就不害怕,只是害怕不占主体地位,而是不想再看,很粘乎、特恶心。
  西方电影习惯于细致地描绘这些,像是《恐怖蜡像馆》,主角之一被制成蜡像,他的朋友一下子打中了他的脸颊,于是此人露出了牙床,鲜血淋漓;还有一个人,头被砍了下来,脸上的神经未死,嘴角还在……眼睛还会转动。西方的恐怖片会很细腻地展现这些,展现鲜血、神经的、血液的喷溅、人所能造成的种种恐怖样子,实物可以做到的样子,他们都乐于展现。
  东方恐怖片则不一样儿,我是东方人,对于恐怖的接受程度,我更买东方人的帐。我当年最怕看的一部恐怖片是日本的《咒怨》第一部,可能找一个西方人看,也许觉得此片超级十分地无聊,无丝毫可怕之处,直可等同于一般的文艺片。
  《咒怨》是一个冤死者发出的永恒的、绝不能被磨灭的怨恨。整个片子,大半个部分,发出咒怨的主角全然未露出真面目,都是借助侧面烘托来展现这怨恨的浓烈,每个与那个凶宅有关的人,全都在死前露出无比恐怖的表情,我们观众全然看不到他们的所见是什么,只是无端地感到恐怖,无法捕捉到我们所怕的实物。那个坐着轮椅的老头儿,精神有问题,不断地侧头,对空无一物的空气做各种表情,那高度,那手势,我们不难想到,空间的某一部分,那个咒怨者的孩子一定存在,只是我们看不到他。
  影片的结尾,这个咒怨者才出现,她并未流血,肢体也不残缺,但是我就是怕,她从楼梯上爬下来,又黑又长的头发,惨白的脸色,被头发遮掩了大半的眼睛,直愣愣、阴森森的,她的动作缓慢,好像是有意让我们逃走,可我们就是一味地瞪大了眼睛,半步也挪不动。
  这部影片,这个咒怨者,也时时地露出一丝丝影儿,在只打开了一条缝的门外,看到仿佛是她一闪而逝;在录像中,她慢慢地走向前方。这些技巧的运用,都恰到好处,轻微地挑动观众的恐怖神经,使我们时时紧张,提着一颗心等着。
  这种表现方式,很得东方艺术的特色,东方在西方人眼中有点儿神秘,也许不只是西方人不懂,我们自己对自己又认识多少?我们也认为自己很神秘,如果说这个咒怨者时时出现,我们也许就不怕了,做的多错的多,她就是鬼,无形无影,我们也总有办法搞定她。影片最成功之处,就是把人的神经拿捏到位,丰子恺先生有一篇文章叫《实现的悲哀》,比如说,星期日要休息,你很期待休息,休息带给你的兴奋点在哪天?不是星期天这个正日子,而是星期六,兴奋的波峰出现在最接近星期日那个时间点上,一旦到了星期日,你反而不那么感到兴奋了。这个鬼总是不出现,被她诅咒的人,一个又一个,表情恐怖,离奇死亡,我们就都在期待,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?他们怎么死的?这样的一种虚虚的期待感,慢慢地积累,之后一旦看到鬼的样子,爆发出来,取得了极好的效果。
  西方人也许真的相信,死后是去天堂,或是下地狱,他们有自己的宗教信仰。我们东方人,尤其是中国人,没有什么固定的宗教信仰,我们自己掌管自己的灵魂,无论是生,还是死。死后去哪里?未知。就是未知,所以害怕,就像一扇门,紧紧地关着,我们不知道那里面怎么样,是一间屋子,还是有一道通道,通向何方呢?没人回来告诉过我们,我们所要做的是,轮到我们的时候,我们开门进去,那时一切才会真相大白。
  东方的恐怖片中,鬼有恶鬼、善鬼之分,如《咒怨》中的女鬼,她很可怕,而且相当地不讲道理,俗话说,怨有头,债有主,谁害了你,你就当找谁去,为什么要伤害无辜呢?《午夜凶铃》中的贞子也是如此,凭一卷录像带、一通电话生事儿,她的死和这些人并无直接关系。
  鬼,在我看的恐怖片中,大部分都曾是活人中的弱者,他们生时,被欺凌、侮辱,无力反抗,可是极想反抗,生时已是绝对没有指望,所以只能寄托于死后。恐怖片中以女鬼居多,我想原因之一也是女性是弱者中的弱者,她们的反抗之路,本更艰难。
  鬼的话题,在许多学者的文章中都有过探讨,从文化的角度给了鬼文化很多合理的猜测。所以,我怕鬼,我恐惧,与其说是我怕幽冥之路的未知,不如说是我怕人间的阴暗诡谲、防不胜防,我不清楚死后还会不会懂痛、懂绝望,生时,这样的感受却绝不好受。
  中国的恐怖片,我极少看,只是偶尔看看恐怖小说,周德东笔下的恐怖小说,主题最终都可以归结为人心的可怕,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牛鬼蛇神,却有如牛鬼蛇神一样险恶的人心,这才是真正的可怕之物。“太行之路能催车,若比人心是坦途。巫峡之水能覆舟,若比人心是安流……行路难,不在水不在山,只在人情反复间。”
  如《咒怨》、《午夜凶铃》中的女鬼,她们生前都受到过极不公正的待遇,她们含冤而死,无力申诉,唯有变成了鬼的形式,才能一吐自己不为人知的怨气。如这样的女鬼故事,早在《聊斋志异》中就有篇章,像是《窦氏》,窦氏生前是个受男人欺骗的少女,含冤而逝,死后找这个负心的男人复仇,她是个弱者,既然是死后复仇,那么生时,就只能受苦。
  整个一部《聊斋志异》,活人没几个优良的,都是鬼神妖好,可想而知,当时的社会如何。一部恐怖片要是真的能达到这种效果:吓退把人间活生生变成鬼域的恶人、别有用心之辈,那还是不错的。只可惜,这些人大都不怕,所以,他们继续为恶、算计,咒怨的主角接着发出永恒的、不能磨灭的咒怨,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,咱们就这样僵下去,将恐怖进行到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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